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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几天,重温了一下史记中的经典篇章,之前一段时间看武侠小说比较多,所以刺客列传和游侠列传又细读了一番。究竟什么是侠,是每位武侠小说作者都避不开的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从而刻画出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我也一直在寻求侠的精神,我相信武侠小说绝对不是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刻画出动人的情节让人来打发时间的东西,而是扎根于中华文化中但又不同于真实的历史世界,才会如此地打动人。刺客列传和游侠列传应该是最早涉及侠文化的篇章,我觉得太史公为这些人单独作传,正是因为嗅到了侠的精髓。

从字面上来看,刺客似乎对应武侠小说中的杀手,而游侠对应一般的武侠。我觉得应该从人性的角度研究刺客,从权势的角度研究游侠,这也是武侠并不是虚幻世界的原因。在这里我分成两篇来写。

不论什么学科,研究的前提都是一些基本的公理,只要这个学科涉及到人,肯定摆脱不了对人性的基本假设,像大家熟知的理性人、经济人等,即使是哲学学派甚至宗教,也避免不了对人性和人生的假设,佛家有苦集灭道,儒家有人之初性本善,西方思潮有天赋人权。在当今社会,世界观价值观更是千差万别。但是,不管是处于怎样的情况,如果说对于人只有一个能被所有人接受的公理,那就是每个人的生命是公平的,大家都只有一条命。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斗争的目的有很多种,可以为信仰、为自由、为民主、为公平、为活命、为仇恨、为利益,有斗争就有胜负,无论目的怎样,胜者都可以包装它,而且有胜负就有不公平,也会有相应而来的各种手段,这些是后话。这里要说的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斗争,不管争斗的双发是处于怎样的实力对比,只要是人与人的斗争,就必须遵循人类的公理,就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于是,利用这个公理的职业应运而生,那就是刺客。其实说刺客是个职业有点不恰当,那应该是杀手,因为我心目中的刺客总是和太史公笔下的那些人物联系在一起,我觉得刺客的存在是维持人与人的斗争中能公平的一种手段,不管对方是多么的只手遮天,势力是多么的强大,他们中的每个人也是只有一条命的,杀死一个人可以让一切改变。由于刺客利用的是性命平等这一公理,所以一个称职的刺客首要的条件是忘命。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刺客和杀手没有区别,我所理解的刺客应该是有独立人格的,也就是他们有自己的道,他们的道和儒家、墨家、法家以及所有我们的文化中高尚的地方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这种道是一种正道,那么他们就是伟大的刺客。另外,作为刺客,刺杀的功夫还是应该比较强一些,做到这一点就会是一个优秀的刺客,成功率也会高很多。

下面就来分析案例了,刺客列传里有最好的例子,一共记载了五个人,最后的高渐离其实也可以算一个。

首先出场的是曹沫,这位总是吃败仗的鲁国将军,终于在一次国家元首间的会议时爆发了,直接拿刀子劫持了齐桓公,逼他答应交出自己吃败仗输掉的土地。事后回到座位上,“颜色不变,辞令如故”,差点还谈笑风生,非常的强悍。小白毕竟是春秋五霸之首,和管仲一商量,觉得不可弃信于诸侯,于是鲁国收回了土地,事情就结束了。不经意间也造就了历史上第一位有史可依的刺客。从刺客的要素来看,曹沫可能早就知道劫持小白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不然回座位后不会如此地淡定,所以当然不会抱定必死的决心,似乎没有置于一命换一命的刺客公理。不过话说回来,春秋人都是高义的,像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当然是不会被防备的,曹沫敢于使出来在当时来看可能是舍弃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名声。而且,曹沫劫持小白后直截了当地说齐强鲁弱,侵略是不对的,虽然他的手段在当时是可耻的,但是目的是正义的。最重要的是他孤身一人,以名声为赌注,用一把刀挽回了三场战争的失败。确实可以说是为后世的刺客开了先河。

高尚的春秋人并没有立刻学习曹沫,直到一百多年后才在地处一隅的吴国诞生了专诸这个人物。其实背后的主使是伍子胥这样一个做出了掘墓鞭尸、带外地人侵略自己家乡的为报仇不择手段的人。不管从哪方面讲专诸都具有一个刺客的所有典型特征。被伍子胥赏识于是愿意为他的老板公子光卖命,时机到了很果断地建议下手,动手时藏剑鱼中很冷静地出剑,一剑致命后放弃反抗直接牺牲。史记中对专诸这个人物直接刻画得很少,篇幅都用在介绍吴国的政治派系上,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刺杀吴王僚在法律上是正确的,从描写吴王僚赴宴时带兵的声势也可以看到他的防范是非常严密的,而且事后卫兵可以迅速地击杀专诸,可见他刺杀的手法是多么的专业,比直接描写精彩的打斗场面更能让我们佩服。在太史公的笔下,经典的刺客形象冉冉升起,一个神秘的高手,极其冷静和果断,为了识得自己的人,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国君的命,维持了吴国宗室的正统,也造就了后来吴国的兴盛。

第三个刺客是一个极具个性的人,他所处的时代是三家分晋时,以此为标志,高义的春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处处尔虞我诈的战国,此后几千年,春秋的品格再也不复返了。豫让作为维护智氏的最后一个刺客,为春秋时人性的光辉燃了最后一道光芒。我觉得豫让作为一个刺客,当然不能算是成功,但是却代表了一个典型的春秋人,他把春秋的精神带给了后世的刺客,也影响了所有的中国人,甚至很多武侠小说中的为人法则都有着豫让的影子。豫让的老板智伯不是个好人,反而他要报仇刺杀的对象赵襄子还可以算个好人。但是豫让一开始就说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第一次行刺不成功,赵襄子欣赏他的重义放了他。但他仍不放弃,易容后继续搞刺杀,漆身吞炭,完全毁了自己的形象,连老婆都不认识自己了,有朋友给他出主意,说凭他的本领肯定可以混到赵襄子手下做事,自然有机会刺杀,何苦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豫让又说出了一个可以做后世行为规范的超长句子“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二次行刺仍然未成,赵襄子问他以前又不是没其他老板,为什么只为智伯拼命,何况又不是什么好鸟,豫让说出了自己的报恩观“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慨然就死。其实和其他人相比,豫让似乎不是一个真正的刺客,他所做的事只是报恩和报仇,而且刺杀也没成功。但是太史公把他放在这里是对的,因为豫让正是凭一己之力,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去实现自己的某些抱负,根本不去管对手是多么的名声好和势力大,我认为这就是刺客精神。

第四个刺客是聂政,我觉得他是刺客中的极致,有点不像是个历史人物而是武侠人物。严仲子在市井之间看出了他的不平凡,于是重金笼络,在他母亲大寿时很给他面子。旁敲侧击地说了自己有仇家。聂政不表态,严仲子也尽礼而去。聂母去世后,聂政找到仲子,告诉他母亲去世后自己的命才是自己的,就为知己者用了。拒绝仲子安排的帮手,因为如果有人被活捉会供出主使者的,非常地专业。后面行刺的过程实在是荡气回肠,只身一人直接杀到韩国,光天化日之下冲到总理的办公室,手持一把长剑干掉一路上的卫兵,从大门进去直接干掉总理,又杀死了几十个闻讯赶来的卫兵后,把自己的脸皮剥下、眼睛挖出,然后切腹自杀,极其地彪悍。这样一来谁也不知是谁干的。直到后来聂政的姐姐为了全弟之名,主动供出来并自杀,才让我们能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物。壮哉!其实回过头想想,严仲子要报的似乎只是私仇,我也没研究被杀的侠累到底该不该杀,相信聂政也没研究过。他只有一个理由,士为知己者死,别的都不会去考虑,这就是他的道,为了自己的道,不管对方是总理还是平民,不管对方有多么强大的防卫力量,一往无前,聂政凭借的、失去的是自己的性命,但是换来了知己的仇人的性命,其实最重要的是以一种最壮烈的方式殉了自己的道。

第五个刺客是荆轲,是这几个人中最出名的,也许是因为离太史公最近,所以写得尤其精彩,使得荆轲的形象跃然纸上。年少时的慷慨歌燕市,送别时的满座衣冠似雪,离开时的壮士一去不复返,太有型了,绝对的偶像级刺客。尤其是最后的失败以及对手是千古一帝的秦始皇,更增添了悲壮的色彩。不过从刺客的角度来看,他确实不能算是实力派。年轻时他和盖聂论剑,乱说一通,搞得盖聂很无语,只能拿眼睛瞪他,他知趣地走了。后来在路上和鲁勾践争路,鲁勾践卷起袖子准备给点颜色他看看,又被吓跑了。刺杀的时候抓着秦王的袖子使劲地捅可是怎么也捅不到人,还被一个医生用药箱子砸了一下让秦王逃跑了。壮烈牺牲之后,鲁勾践知道了,感叹一句,可惜了荆轲,要是多练一下剑就好了。其实从精彩的文章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非常不专业的太子丹和荆轲。对于刺秦这一问题,太子丹居然还想像曹沫那样逼虎狼之秦的嬴政归还土地,这也成了后来荆轲刺杀失败后给自己找的理由。荆轲身为刺客,胆识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武功也太低了些,从图穷匕见到拿起刀子戳秦王的这段时间,居然让已经惊慌失措的秦王躲到射程之外了,动作也太慢了一点。我一直觉得也许荆轲根本不想当刺客,完全是太子丹逼田光,田光又逼他给逼出来的,所以他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会成功,既然做刺客,就把准备做得最好,匕首、随从、礼物、工具都是最好的,直到临死前大骂秦王,他都在享受做刺客的每一分钟,也许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是聂政就好了。荆轲的朋友高渐离由于善于击筑,混到了秦王身边,被刺瞎了双眼,在一次演奏时用偷灌了铅的筑砸向秦王,失败身死。为友报仇,行刺丧身,也不失为刺客风范。

从列传的顺序来看,刺客列传排在第二十六,而不像循吏、酷吏、游侠那样放在最后,要知道太史公做列传的顺序是按照时间先后往下排,然后把漏掉的一些有性格的人归类放在后面。刺客列传在吕不韦传之后,李斯传之前,很显然这几位刺客的历史地位都被太史公所承认,作为影响历史进程的人和王侯将相放在一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作为布衣以一己之力、一命之质做出了只有王侯将相才能做的事。面对秦王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先生说的好“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虽然在战国策中唐先生被当成了谋臣策士,但我认为他说出了真正的刺客的心声。不管什么人,即使拥有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能力,只要有个能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的勇士出现,就能让这个世界公平起来。

武侠小说中,金庸在倚天屠龙记里说出了刺客的真谛。屠龙刀中藏有兵法,代表着夺取天下的军队。而倚天剑中藏有武功秘籍,代表着神秘莫测的刺客,最后张无忌悟到了倚天不出谁与争锋的含义,对徐达做出了警示。可以说,刺客才是纯粹的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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